[短篇小说]欲望玫瑰

欲望玫瑰

文/王月旺

沙龙

这是一场充满着怀旧味道的经典沙龙聚会。男人全是绅士，女人全是淑女。男人全西装革礼，女人都穿着丰采多姿的旗袍。衣南是举办沙龙的主人，她是这般的雍容华贵，和在场所有女人不同之处是：衣南有着一个令人赞叹不已的霸道身材，肌肤滑如雪，白如霜，藏于开着半截叉的旗袍内。她总是从容地穿行于这些花花绿绿的男男女女之中，礼貌地邀请，轻轻地碰杯，文雅地吸酒，小声地说笑。
按惯例，沙龙先是钢琴独奏，然后是钢琴伴歌，最后才是舞会。舞会才是沙龙真正吸引在场各位心怀鬼胎的男女不懈光临的原因。有舞会的地方，就会有艳遇，有艳遇的地方，生活才会充满着刺激的色彩，人生才不会感到莫名的空虚无聊和无助！
这帮高贵而时常感到无聊的精神食客每周都有这样一次像样的高质量的沙龙聚会。他们当中有大学教授，儒商，善于心计的官场中人，自由职业者，行为艺术家，单身丽人。英雄巾帼不问出处，只要精神境界上了档次的，都有机会取到衣南一张典雅精致的邀请函，有机会认识一些社会名流，打听一些类似名男人泡女明星，女明星勾引小白脸等等有趣的故事。这些大家互相传递的花边新闻总让他们乐此不疲，被当作沙龙不可缺少的调料。
是的，他们活得如此逍遥自在，她们像独自一格的花朵热情的开放。媚而不俗是这场沙龙的特点，正因为如此，衣南曾被一些时尚杂志媒体大肆地宣传过。为此，衣南曾屡次拒绝记者入会，这帮吃大众隐私饭的家伙只会坏了她一锅汤。
今晚，衣南从开始就注意到台上那个独自痴醉地弹着钢琴的男人。他穿着燕尾服，一双水汪汪的眼，正统的身材，一举一动都尽显雅致。他是大学音乐教授，出色得如此让人目瞪口呆，才三十出头，就留洋归来被一间大学破格录取为教授。他的音乐曾风靡于国外的上流社会，惹得许多贵妇人曾舍身投怀。
那男人叫海克智，他是谢音带来的。今天第一次参加衣南的沙龙聚会。
谢音脸上溢出镏金色的光茫，她得意地端坐于一堆对她嫉忌不已的女人中。她身着手工制作的花色旗袍，性感的嘴，小脸，丰腰肥臀，身体各个部分黄金分割得甚是准确到位，均称。她眼不转眼睛地盯着海克智，那种霸道而贪婪的眼光，让所有的女人都无不退让三分。
衣南很味趣地，她偏坐在谢音另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那流水般响动的琴音。衣南把今晚的焦点都给了海克智和谢音:这场钢琴独奏其际上变成了海克智的演唱会了。接着海克智在大家的邀请下，又为大家琴伴歌地唱了几首外国抒情歌曲。
舞会一开始谢音像把海克智独占不让。衣南穿过那堆充满着嫉忌的女人的目光，望着海克智和谢音翩翩起舞。海克智保持着丰沛的精力，严谨而又圆滑无比的滑着舞步，他脸上从来没有真正地开心地笑过，看不出是悲是喜，相反脸上倒映出神秘的韵味让人着迷，甚至要走火入魔。
他们跳完一支舞曲时，正好在衣南身边停下。
衣南玉立婷婷，把微笑的大部分分配给谢音了：谢小姐舞步大有进步了。衣南真心地恭维着谢音。
谢音身上隐隐地透出些汗气，身心火热的。衣南这句话像一渠泉水流进了燥热的心田。她得意但还没有忘形。说，阿智，可不可以陪阿南跳支舞，衣南的舞步可比我滑多了。
衣南不推持谢音的恭维。不管谁有多骄傲的资本，她得保持她那份应有的骄傲和尊严，要么她还怎么在凤毛鳞角的女人中混下去？
海克智认真地打量着稳重而又矜持的衣南。女人各有各的味，谢音近似浪荡和虚荣。衣南则荣辱不惊，神韵非凡。海克智一双水汪汪的眼仿佛要溢出水来，却让衣南想起了中世纪那可爱而又惹人疼的贵公子。她们三个各有心事，这时恰好舞曲来了，解开了这道有点暧昧的人际之结：海克智含着一个饱满的微笑邀请着衣南，他恰如其分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握住了衣南的手，俩人滑进了充满着激情的舞池。
这是一支抒情的舞曲，俩人的动作幅度并不惊险。衣南和海克智从对一场电影的解读中开始窥视对方：
衣南问：你喜欢电影吗？
海克智答：喜欢是要有选择的。
选择？比如王家卫的？
王家卫？那个另类得有点沧桑的男人？
他不另类，也不沧桑，他是时尚。你也许误会他了。
他有些东西拍得神灵鬼怪，解读人生显太另类了。我觉得我和他有距离。
另类是他早期的风格。后来我觉得他很靠近我们。你不觉得吗？
海克智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分寸的微笑着。
你看过他前段出的一部抒情电影吗？片名叫《花样年华》
哦，看过。感觉还可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那旗袍那音乐还有那传统的男式西装，真叫人心颤。
你怎么也会有这种感觉。衣南微笑着，还有那种抒情的雨夜，单调的街道，心动的相遇。你没看出那是一部相遇的闹剧吗？
有相遇，但不是闹剧。他们各有婚姻，却摇摆于道德与欲望之间，题材好像是媚俗的，但影片解析得很到位，不张扬也不裸露，一部诗般的情史！我喜欢那充满着诗意的相遇。
谁不渴望诗意？可谁心里都有欲望，都害怕被窥视，不是吗？你看那剧里那个伤心的女主角，那个穿着抒情旗袍女的人，她多么渴望着什么却又多么害怕着什么啊。
你发现没有。海克智把话题转了个弯：他们和现在进行的一些东西有着惊人相同之处？
你指他们？还是我们？衣南得意地而又模糊不清地示意道。
那不完全是，海克智说，有一个东西它是永恒的，像影片里所透露出的，对欲望的渴望和害怕！但我从你的眼里目前只看到一样东西。
是吗？衣南眼睛闪动着。鼓励着道，是不是那个叫害怕着什么的东西？
不。海克智肯定地说，不是害怕。只有欲望。当心灵被欲望填满的时候，有谁还顾及到害怕那玩艺？


诱惑

谢音是一家化妆品公司的经理，曾和一个男人组着一个貌合神离的婚姻。衣南早到重庆时就认识了谢音，那女人够朋友和魅力，是她帮衣南开拓了重庆这块热烈而又多情的人际世界。基于这一点不可多得的情谊，她就不可能光明正大的从谢音的手里夺走海克智。何况谢音对衣南说过，海克智是她的私有财产，谁也甭想打他的主意。尽管她现在不能太张扬地和海克智在一起，但她相信她有能力给那些不知趣的女人好看的。不过衣南也有自己的人生准则，如果上帝硬让她接受一个本来她很喜欢的东西，那么她也愿意放弃一切道德法则。这不是设计用来及时乐的堂皇借口，女人生来就有许多吃不透的怪脾气！
衣南没有想到海克智这么快地要约她。她相信自己的魅力和眼光，但是游戏这么快就开始，这让她有些始料不及，比如她还没有认真想过如果她和海克智发生了什么，而又如何应对谢音的纠缠不清等等的事。但是现在事情仿佛是水到渠成，一切都由不得人了。
这是舞会后的第二天。早上，海克智给衣南打来一个电话，衣南先听到了对方在放着质朴无华的巴赫音乐，接着才听到那个男人一声抒情的声音：你好吗？猜猜我是谁？
这一声纯属私人的挑逗激起了衣南一种莫名的兴奋。我知道你是谁。她说。
对方的鼻息清晰地喘着，仿佛就在眼前。你想我让想了一些人和一些事？他说。
是不是我们还要接着讨论那个另类得有点沧桑的男人和他的电影？衣南说。
或许我们不必讨论那些与我们无关的人和事了。你觉得不是吗？
你说话真含蓄，真的。你是不是喜欢怀旧？当然啦，你有一段国外风光无比的生活。听说他那时是人见人爱？
对方沉默了一会，才说，那些都不重要了，仿佛做了一场梦。哦，你有空吗？过来喝杯我煮的咖啡？这里还有音乐，或者你会喜欢？他抛出了诱饵。
哦，出来喝不行吗？我虽然喜欢男人亲自为我煮咖啡，但我总觉得不方便？谢音呢？她还不睡醒吗？她半推半就地试探。
谢音？她不在我这，她有自己的丈夫，我和她不相干，只是朋友，如此而已。
衣南得意地笑起来，他答应了对方的邀请。她愿意地咬上了诱饵。
海克智家干净而又典雅：客厅宽敞，飘逸着阵阵清香。壁上挂着名画，钢琴在另外一个房间。阳台上种着花花草草，卧室里书籍摆放整齐。整个布局错落有致，一派情调浓郁的画面。
海克智含着笑，递给了衣南一杯茶。你不喜欢音乐？他故意反问道。
衣南说，不会弹琴，喜欢欣赏。昨晚你让我大饱耳福，真不愧是留洋归来的音乐人。
海克智高傲之气内敛得到位。他不受宠受惊也不推持：要不要给你弹几曲？昨晚回来我专门为你谱了几曲，还作了词，或者你会喜欢？
是吗？衣南流露出喜气：我倒是想听听。
海克智琴房外，远处是长江，还能听到江浪喘息的声音，长江上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天空，视野甚是开阔。衣南楚楚动人地站着听，琴曲开始很安静，像星星安静地爬上了夜幕。接着琴曲稍微有点激动，像夜里哗哗地下起了一场小雨，缠缠绵绵，再接着雨越下越大，充满着激情直奔而下，洗礼着尘世这干渴的心灵，激发着灵魂对生活对爱情对世界的热爱。然后激情退潮，万水汇流，大地恢复了安祥之气。海克智开始哼起了歌词。
衣南站在海克智的左侧靠后一点，她很容易的就闻到了这男人身上的香气。他发型梳得一丝苟，坐姿端庄。他仿佛如置身于无人之境，随着音乐的流动身体变得不安份起来，眼睛侧向着衣南眯了起来，像在呻吟，在倾诉，在歌唱，在触摸宇宙，拥抱爱情。
衣南像一朵再次迎风开放的花，楚楚动人，两眼含情脉脉。海克智琴声突然停了下来，宇宙仿佛在等待主角上场：衣南轻轻地依在了海克智的身上，过了五秒钟，海克智打开双手，拥抱住了衣南。
他们只是轻轻地拥抱，然后接吻。


先锋

谢音现在最得意的事不是占有海克智，或者是拥有比海克智更优秀的男人。而是她本身有一个随便占有和驾驭男人的权力。作为一个有婚姻的女人，要实现这样的权力似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得征服道德，然后是丈夫。事实相反，她目前的一切生活状态，正是她丈夫一手赐与她的。
他叫李星力，是一名行为艺术家。早年他俩为爱情为事业为明天曾友好地合作过，但是当这一切突然像一团棉花似的落在他们的头上，不再像过去如背沉铁一样产生压力时，丈夫顿时变得无所适从了，一天他像顿成佛似的辞去了正常人的工作去做了行为艺术家。李星力的所做所为并不让谢音欣赏。尽管她曾接受过前卫教育，她本身也是前卫流行文化的播放者，她还是无法忍受丈夫。真的，一点都忍受不了。特别是当丈夫拖着好疲倦而又肮脏的身体回到家时，她就恶心得如嘴里哽住一块过期的果冻。谢音曾和夫夫好好谈过几次，都没有效果。那个变了质的男人口口声声地对她说，他骨里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艺术冲动和力量。这种珍藏大概已有千年或者万年以上。现在，它终于被这无常的宇宙和物质世界唤醒了，它要寻找突破口迸发出来，因为它不可阻挡，它只会让他越来越疯狂。
谢音说：既然你本身是一块艺术的珍藏地，你也想去实现这块珍藏地的可以艺术魅力和价值，那么你就大胆地去干吧，我不会阻挡你，但是你千万别践踏我的自由，拜托你放开我，咱们离婚吧。好吗？
李星力说：我不会和你离婚的。绝对不会。咱们的婚姻也许是我这辈子最伟大最富有象征魅力的艺术。或许我以后也再没有这么大的艺术冲动和灵感来实现这等艺术。我誓死也要保护它！
谢音惊讶地说：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天下没有一个行为艺术家视婚姻为行为艺术作品。
丈夫说：这正是所有行为艺术家的平庸之处，也正是我的伟大之处。当我们挖空心思为公众实现赤祼裸的身体艺术时，须不知我们人类本身复制的婚姻就是一项伟大的行为艺术。这件艺术品透露出的艺术魅力是他物所无法比拟的：它给人传递出道德与欲望，高尚与琐屑，挣扎与束缚，安全与危险等等艺术信息，没有哪样东西像它如此包含着如此丰富而又有着深度的思想魅力。绝对没有！它像恒星那般具有永恒的魅力光芒。
谢音引导着说：既然你认可咱们的婚姻是举世无双的艺术，那么你就回来好好的保护吧，剪短你的发，洗净你的头，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咱们好好地生活，享受这垂手可得的阳光，性爱，物质。你知不知道这种规矩而又充满着刺激的生活是咱们可以共同享受的行为艺术？
李星力说：不！你也许不了解，艺术的最高境界是实现自由。我现在做的和将要去做的，是为使这件婚姻艺术增加魅力！
自由？魅力？你还要实现何等的自由和魅力？这足够让我受了！
自由即魅力！它在前方，在最高处，它无处不在，互不干涉又千丝万缕地。
你简直是胡说八道。你疯了！
我没疯，是你还没有大彻大悟。
谢音哭笑不得：你到底换不换回原来的生活样子？
我就这样子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了。
丈夫的丑闻曾一度成为谢音交际圈内的谈资，可过了不久，谢音突然想得开了，既然李星力说要赋于她至高无上的自由，那么她何不认真地执行这项光荣的使命，以此来刺激刺激他呢？于是谢音开始偷情，先是偷偷摸摸，后才光明正大，先是一个男人，后来接着一个接一个男人的换，这一切李星力都看在眼里，他无动于衷！谢音几乎崩溃了她对李星力说，咱们还是离婚了，求求你了，饶了我吧。我怎么能和一个疯子同床呢。
丈夫冷漠地说：我没有疯掉，我有正常人的思维，情欲，其实我在外面也偷情，尝试过背叛道德的滋味。我现在明白了，婚姻的最高处树着两个醒目的牌子，一边是爱之天堂，一边是背叛之地狱。世界普遍意义在我身上已经得到了完美的统一，我无怨无悔。你就好好地保持着这项伟大的复制品吧。我将消失在这庸俗的尘世之中。
你要去哪里？谢音有点惊慌地说。
去应该去的地方!
之后那个曾游历天堂和地狱的男人去了西藏，就再也没有回到这个城市了。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一个曾是让人那么熟悉的男人一夜之间变得如此陌生，谢音觉得她好像从没有了解过这个男人，没有了解过真正的爱情和婚姻，世界好像对她发动过一场荒谬的暴动，现在一切被平息了，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寂寞和空虚。形而上的世界曾是多么的恐怖啊？人为什么要留一部人生在那里思考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呢？谢音不知道，她一想起这事就头疼!


混沌

在谢音的记忆里，衣南是一个神秘女子。这女子五年前悄无声息地光临西部这座城市时是那么的忧伤，她一个人在重庆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散步，张望，迷茫。谢音一次在酒吧目光偶然和她相遇时，就马上判断出她和她都是飘于江湖之中的落魄女子。
那时谢音和衣南搭话，渐渐深交。可衣南从不谈起从前，仿佛那是一个不可触摸的火药桶。衣南是从江南过来的，后来谢音断断续续地从江南来的客人打听来的消息，衣南在杭州西湖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最后以她跳楼的悲剧为收场。西湖给中国人总是像一场梦剧场，千百年来不断地演绎着精彩绝伦的爱情故事，可悲悲喜喜总如过眼云烟。
衣南的祖先是开中药铺的，不知从哪朝哪代就发迹了，轮到衣南父辈的时候衣家的中药铺在全国已经有数百家连锁店，不过现在的中药店不是过去的中药店了，而是中西药成一体。洋文化对中国人的冲击仿佛命运对爱情的捉弄。衣南现在是衣南唯一继承人，她把生意交给别人去管，独自守在了西部。中国的西部不似美国的西部，这里没有牛仔和骑士，但这里和东部城市上海一样，天天都有爱情，像快餐店一样布遍大街小巷。
海克智呢？谢音只知道他有一个如何如何荣耀的过去。可进衣南沙龙舞会的人都不大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而是让现在和将来像一条红地毯，一条花园小径，铺在脚下，能铺多远就算多远。这里有着无穷无尽的互相捧承，吸引，离开，像一个精致而虚无的驿站。
谢音那晚一眼就看出衣南和海克智那彼此不怀好意的眼神。她只不过让他们有几次搂在一起跳舞的机会，他们的火花却像闪电一样刷刷地燃起。如果这样，谢音的确吞不下这口气，尽管她对衣南声明过什么，尽管海克智和她总是心不在焉，尽管这世界是一个游戏的天堂，可那是涉及到一个女人尊严或者是面子的问题。她又怎会作休呢？
谢音先给海克智挂个电话，好久都没有人接。按常理，周末海克智都一人呆在他的房里弹琴，写书，思考，或者是无缘无故的发呆。谢音也不理解这个三十岁才过而又曾经沧海的男人。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正式的表示说他爱她，或者是喜欢也行。她们有过几次肉体上的撞碰，但只像一盏尽了的媒油灯，燃起的火花似莹火虫明明灭灭。谢音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她？他总是苦闷地摇摇头。谢音又问是不是你的激情完蛋了？海克智就苦笑着不言不语。
谢音给衣南挂了个电话，一样没有人接。谢音顿时就想到了衣南那个私人小型高尔夫球场。
他们果然在阳光下尽情地欢戏着。谢音坐在车里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们的身影。他们都穿着休闲服，阳光是跳跃的，人也是跳跃的，心也是跳跃的。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经不住阳光的诱惑，充满着无穷无尽的跳跃。可是没有爱，有跳跃只有游戏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们也望见了谢音。谢音带着墨镜，无法揣摩她的表情，但可以想象她此时的醋意。海克智对她微微地笑着，衣南向她挥挥手。当谢音走近她们时，衣南发现谢音的表情并不好看，她说一起来玩玩？谢音含着笑摇了摇头。
谢音约衣南在一家咖啡屋里坐着。
你何必揉碎一个女人的幻想呢？谢音说。
衣南没有直接回答，她用眼睛表示她不明白。
海克智是我发现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你不能忘记我曾经对你说过什么。
衣南还是那种迷惑不解的神情。
你不应该这样。谢音说，真的不应该这样，我看得出来，你们已经那样了，你知道那样对我们的友谊构成了多大的威胁？
衣南不能逃避了：我没有那样，咱们都是江湖中人。或者你不知道爱情对于我已经死了，我现在感觉生活是虚无的。海克智企图在给这种生活填充什么。我只是感激他而已，真的,他是一个好男人。
但是当我还没有完全地了解他,还没有完全地占有他，还没有抓住他的病根之前，你就不能横刀夺爱。你等我玩够了你再上来。行吗?
衣南不进也不退：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太疯狂对一个男人简直是制造地狱?
我不管。为什么我得不到的别人就能轻描淡写地得到？为什么？那个男人我可是费了九虎二牛之力才靠近的。但是真她妈的见鬼，他从没有给我一次完整的自我。
难道你爱上他了？
见他妈的鬼去！我只想抓住男人的病根。如果做不到我吞不下这口气，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如果不掌握一个男人的弱点，对自己是一个多么大的威胁？说到男人谢音就想起了李星力，正是她从没有抓住没有了解那男人的特点，才让她陷入了一种无穷无尽的自谑状态。有谁愿意帮她想一想目前的生活，演丈夫角色的男人一去就是不回了，可她身上还挂着一个婚姻的枷锁。这枷锁威力无比，如果丈夫还活着，或者有朝一天回到这个城市，你就得为他负点什么责任。但是你目前无法确定他是否已经死去，婚姻不解除，你就无法结婚，无法安安稳稳地享受社会赋于一个公民正常的权力。这一切都是一个怪圈，李星力是一个恶毒的男人，一个无耻的行为艺术家，一个他妈的她一见就想咬的疯狗。
衣南当然了解谢音目前的生活状态，谢音的家事无人不知：她的敌人像一个影子无处不在，那种感觉实在是一种难受的事。可是衣南自己也有一个恐怖的影子，只是她把它封起来了。影子是初恋，初恋让一个少女变成女人，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相信所有做女人的都不会忘记。她一直以来就认为，人的爱情只有一次，像花一样，一生只开一次。开得好就开一世，开败了那就是命。衣南相信命，在形而上的世界里，她的灵魂永远是混沌的，她捉摸不定世界天天发生的各种种样的游戏。但游戏又能解决女人的什么问题呢？像几瓶啤酒，它只会让你有一种麻醉的感觉，但醒来却是更大的无法驱逐的虚无。
女人都是混沌的，驱逐这个怪胎只有逃避思索，把头脑和身体连成一体加入到无穷无尽的娱乐或自谑之中。一刻也不能停止，像人在无底的宇宙里跌落下去，永远都是坠落，无穷无尽，永不停止。否则自己只有自讨苦吃。
海克智呢？他的出现到底给她带来什么呢？衣南还理不清她目前的思绪：他是一个有趣的男人？一个有教养的男人？一个懂得捉摸女人的男人？一个会让人死去又活过来的男人？衣南还不能确定。像在拼凑一个全色的游戏方块，她在尽力，谢音和她一样，海克智是不是也和她们一样，在努力地拼凑着什么？生活的意义或者是世界的意义？为什么虚无对男人和女人的伤害总是惊人的相似？
谢音不知想到哪里，衣南无聊地搅着咖啡，抬起头时看见谢音轻轻地哭了起来。她说：其实我也不是爱海克智。真的，男人都是怪胎，李星力把我抛尽了怪圈之中，我想从海克智身上或许能得到什么安慰，可是他对我没有半点激情，想想当初和他做爱的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不像冰，不像火，反像一个橡皮圈只让你驾驭着随便飘，真恐怖，男人真她妈的不是东西。为什么没有一个男人认真地对待我们？为什么？难道男人和世界都把我们给忘了？
衣南说：咱们都不必埋怨。生活的阳光都是虚的，而灵魂的阴暗才是真实的。海克智也许只是一把万能钥匙，把我们的心门都打开了，向着世人，向着冥冥无知的世界裸露着？这不是男人或者女人的问题，这是世界的问题，命的问题。一切都来自混沌而又复归混沌。我们无能为力！
谢音还在轻轻地哭着，她轻掩着面，她没听见衣南在说什么，她心里只有悲伤和解不开的形而上的有关男人和生活的谜。四十不惑，她们都只是三十才过的人！


背叛

衣南和谢音当然没谈出什么结果来，两人心照不宣。此时友谊和游戏一样重要，像天平一样保持着可怕的克制。关于海克智只能用一个缘或都者命字来说明，像古时的一个秀球，落到谁怀里就是谁的。但现在这个球也见不得是什么好球，大家踢来踢去的只不过在玩一场游戏，在互相逃避。
谢音问海克智，你和衣南是不是有那种意思？有那种和我区别开来的可以燃起来的激情？那种可以让人麻醉让要死去活来让人忘却一切苦闷的爱情？
他们坐在海克智的家里，这时海克智正在弹着钢琴，面无表情，不言不语。你必须回答我。谢音又说，这对我对你对衣南对这个他妈的生活都是一种好处！
海克智眼里是多么的清亮，那饱含多情之水的眼为什么不愉快地亮出他的底牌？他到底爱过谁?爱得多深？女人和爱情在他心里到底还有多少分量？外面长江之风吞吐有余地刮进来，海克智才转头对谢音说：我能回答你什么呢？谢音，你是一个有夫之妇的女人。你不能背叛你的丈夫？我也承受不了我内心对我的压抑？你知道吗？我和有夫之妇在一起总有一种压抑的感觉，让我打不起精神来，那简直是恶梦啊。
我是有夫之妇？亏你还是留洋回来的，我的男人是虚无的，他是一个险恶的行为艺术家，把一个虚无的婚姻外壳挂在我身上就开溜了。难道这鬼玩艺也让你不开心吗？也让你的良心背上了无耻的折磨？我才不相信你这鬼话呢。在感情上我和衣南是一样货色，我们都是寻找一种安全的情感生活。我们都需要激情。是从心底燃起的那种激情？你明白吗？
你的婚姻至少从法律上还是有效的。我承认喜欢过你，但是和你做爱我就有一种恐惧感，我一和有夫之妇做爱就犯这种毛病，你难道没有觉察到咱们的性爱是失败的？
恐惧？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是你的后遗病？告诉我，你在国外是不是有过不正常的生活？
海克智摇了摇头，他脸上显出痛苦的神情，他想起了那个浪漫之都巴黎，想起了那些似灯晃过眼前的贵妇人。她们榨尽他的浪漫，幻想和激情。可到最后他却一无所获，身心疲惫。特别是那个叫丽莎的女人从精神和肉体上把他折磨成阳萎男人。他太爱她了，可是她属于巴黎，属于丈夫，属于无穷无尽的游戏。她是个彻底的感情骗子和享乐主义者。她让他从此对有夫之妇充满着无比的迷惑和恐惧，所以他常常感到他阳萎了，事实上他只是恐惧。他向往那种安全的爱情。所以这时海克智又说：我觉得衣南给我一种安全感。至少暂时是这样的，她没有丈夫，没有和别人有过纠缠不清的爱情。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就迷上了她。真的，我被她深深地迷住了。
我不管那些，我只想知道你和我做爱为什么会有恐惧感？为什么？你从前爱过有夫之妇？在国外？那些阴暗的个人历史干扰了你？是不是这样的？快点告诉我呀。
海克智避其锋芒：我不知道衣南是怎么想的，你说如果我向她求婚，她会有什么反应呢？海克智越是逃避谢音越是紧追不放：我只想你告诉我你的过去，哪怕一点点也好。我他妈的只管你我之间到底是谁的错。
是我的错。海克智不能再逃避了，他把在国外那些残酷的艳遇告诉谢音：我好像被人从一个地方抛到另一个地方。我累了，伤痕累累。那真是一场恶梦，每当我和有夫之妇在一起精神和身体总是显出不正常的无能和软弱。真的是这样的，谢音，我一直不敢说，我怕你耻笑我，践踏我的虚荣和自尊。请你原谅我。谢音，是我深深地伤害了你！
我们之间谈不上伤害。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之劫，谢音现在显得疲惫不堪，她有气无力地看着海克智，那希望，那幻想那无助那嘲笑如水如胶融在一起难舍难分。她靠在门边，然后点燃了一支烟，冷笑着也亮出了底牌：我只想了解男人的弱点。这一点足够了。海克智迷惑不解地看着谢音。她又说，我曾心存过幻想，但是都没用。我是自做多情，或许衣南会和你把这个游戏进行下去，你去碰碰运气吧。
然后谢音轻轻地把门关上，就走了。
海克智自己想他了解谢音有多深？他不知道。那个虚荣而又有一种野性的女人像在国外曾经遇到的贵妇人一样，让他精神处在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态。就像一只狐狸望着摘不到的葡萄而心酸不安和恐惧。
唯有衣南给海克智的感觉是真实的，似乎还是可靠的。她有物质，有向往，有品味。如果她和他和她结合在一起时那又是什么感觉呢？他们都未婚，婚姻对是他真是一种诱惑，不管别人怎么说那是多么恐怖的事，但自己不经历过就不能随波逐流下判断。他想结婚，这对于外人是不可思议的，但对他却是合情合理的，他太疲惫了，想结束这无尽的飘泊和游戏生涯。
海克智没有向衣南表露他的内心。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那天下着雨，缠绵细雨为海克智争取了女人动情的情分。衣南的别墅，只有他们俩个，海克智弹着一支又一支的琴，最后，琴落雨未落之时。海克智对着衣南望了很久。较量的时刻开始了。
海克智身着燕尾服，他缓缓地走到衣南的面前，捧起了一张湿润的脸：如果我向你求婚，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不知道。衣南的话是哽在舌尖里的。
难道你不爱我吗？
爱。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
如果我现在就跪在你面前向你求婚你是不是还是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衣南望着海克智，她仿佛看见了谢音那嘲笑的笑容，她背叛了谢音，海克智背叛了谢音，李星力背叛了谢音。谢音为背叛而存在，她嘲笑这世俗所有的背叛？
海克智已经轻轻地跪在了衣南的膝下，衣南看着海克智，她只是受宠若惊，手足无措，茫然无知。此时，他眼里是多么执着啊，像恒星追随着黑夜，像晚风追随着黄昏。衣南觉得一阵的晕炫。有多少女人能享受到绅士的下跪？这幸福这晕炫像欧洲一位来自皇宫的王子恩赐，哦不，女人绝不能这么奢侈。她只需要一个真实的丰富的爱情就足够了，可是那种真实而又丰富的爱情随着杭州西湖那绝望的飞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人绝不能活在过去里，特别是女人。如果那样就没有未来，就永远不会有希望。衣南努力在遗忘，但他忘不了，真实的爱情好像只能是那样的，不能是这样的。她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还是没有背叛初恋影子的勇气？她的敌人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跳楼的动作？
衣南开始只是对海克智轻轻地摇了摇头。海克智迷惑不解地看着她，她又加重地摇着头，再猛烈地摇着头。海克智抓住她的手，霸道地要给她带上戒指，她尖叫着挣扎开了。不，我不能嫁给你！
海克智呆呆地望着衣南，他的自信像潮水一样努力地冲向大海之岸，可是地球的引力又让他归于大海深处，他觉得这种无功的挣扎真有点难受。他又想抓住衣南的手，可是衣南绝情地打掉了他。他这时就绝得更难受了，像咽喉里哽着一块鸡腿，进退维谷啊。
你错了。第一次咱们跳舞时，你只窥见了我的欲望，但是你没有窥见一个女人内心的恐惧。你太自信了太霸道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彼此受到伤害。不知是因为这人还是窗外那雨那绝望的过去。衣南竟然哭了起来。
我恐惧你恐惧爱情恐惧婚姻，恐惧这一切的不真实不可靠。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没有了冒险的激情。初见你时，激情仿佛又回到我身上，可是谢音又绝望地从我身上夺走了那些。她把你当游戏，你又当我是什么呢？你会不会背叛我？你知不知道我是多么的害怕背叛，我因为它死去一次了，我不能再受到伤害了。我现在就像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只能吸母亲的奶汁，只能伤害别人，容不得别人对我的半点伤害，你明白吗？
衣南嘤嘤地哭了起来，和窗外的雨交响在了一起。
海克智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悲伤，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被伤害。他说：我向你承诺，我不会伤害你，更不会背叛你。
鬼才知道那些是真是假。
你应该有勇气相信我。
不行。我没有勇气，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着。你快点给我出去。
海克智坚决地看着衣南，衣南猛地扑上来说，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圈套。你是一只十足的狐狸精，你快走。海克智被衣南推到了门外，雨越大了起来，哗哗啦啦地。衣南果断地把门关上了。一切像一场闹剧，只是几秒钟而已就让一些人苏醒一些人迷茫。海克智想了想，他向雨中走去。
衣南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她又哭了起来，她还理不清她为什么为什么。她哭着。世界如雾如烟地拉下来把人与人之间隔断了，外面是雨和人，里面也是人。他们都绝望着，却不知道为什么！